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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红色的毛线衣

来源:《湖南工人报》 时间:10年11月11日 [ 打印 ] [ 关闭 ] [ 收藏 ]

  衣柜的底层压着一件毛衣,是那种已经过时的枣红色的高领毛线衣。颜色鲜艳如初。镂空花纹铺底,再加上三条粗粗的麻花纹映衬,穿在身上,给人浮雕般的感觉。看得出,一定是出自一位编织高手的匠心力作。

  毛衣打从送到我手上,老实说,我仅在家试穿过一次,不是不喜欢,而是感觉还不错:大小适中,图案漂亮,凹凸不平,立体感颇强。特别是拿捏在手里,软软的,手感好极了。是不是纯毛的,我不知道。没有深究。随后我就放入柜底。许多次整理衣柜,该丢的我都丢了,该送人的送人了,比如,棉夹克、羽绒服,甚至雪花呢大衣,而这件毛线衣始终摆在原来的位置,似乎从来就不曾有过丢弃的念头。

  毛衣再次被翻捡出来,始于国庆长假的一天。那天阳光明媚,气温也出奇的和煦,老婆应几个“五不烂”老同学的邀请一起去农家乐潇洒。我是被邀请的对象,但照例我是不去的。好在她们早已见怪不怪了。老婆临走时怕我在家闲得无聊,发下话来:“今天你在家里,也做点事看看。你的衣柜几年都冒清理过了,把那些什么破的、旧的、过时的东西,该丢的丢掉一些,该扔的扔掉一些啰,衣柜都满了,塞不进东西哒。”

  对老婆的颐指气使,我有些看不惯,连忙回答说:“你讲点别的啰。”但她走后,我心里仔细一想也在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抽空清一下东西。于是,说干就干。我首先清书。先将最近用得着的书清出来,比如《劳动号子——湖南工人报复刊50周年新闻作品选》,或是别人想借阅的,比如《红楼梦评论》、《红楼梦诗词曲赋译注》、《红楼梦研究参考资料选编》等,从成捆的书里面抽出来,拭去薄薄的灰尘,然后又照旧捆好放回原处。再然后就是清衣柜。一些过季的衣服一件一件重新叠好,被收藏起来。而一些旧背心、短裤和穿旧了的T恤、牛仔长裤被寻出,扎成捆,眼都不眨一下,没有任何不舍的离情别绪,准备往垃圾站一送了之。很不幸,这次清理,枣红色的毛线衣又一次被清理出来了。我捏在手里半天,久久不想放手。

  丢还是不丢?

  我犹豫了好久,也患得患失地比较了好久,最后还是觉得不丢为好,丢了可惜。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这件毛线衣我之所以一直煞费苦心地珍藏,舍不得丢掉,除了衣服本身编织精湛,具有极高的技术含量外,更为重要的是,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睹物思情。我将回忆的镜头推向旧时光的深处,一些先前晦暗不明的人事,慢慢浮出脑海,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20多年前的一天。天有些阴沉,寒风裹挟着细雨,吹在人的脸上如钝刀割肉,生生的痛。她,一家机械厂职工的家属,身穿薄薄的深红色的羽绒服,来到报社。据说,她先到办公室,也许是没有找到可堪倾诉的对象,也许是经旁人指点,她,径直找到了我。

  她开诚布公地告诉我,我来是想请求报社出面,替我丈夫的维权寻找舆论支持。我喜欢这种快言快语的人。但在事实还没有弄清楚的情况下,我从不肯轻易表态。我与她大约聊了两小时。理清头绪后,我发现,事情其实很简单:主要是在分房的问题上与单位发生了纠纷。其纠纷的原委是:她丈夫在减员增效的企业改革中,没有组合上,被迫下岗。不得已,后与单位签订留职停薪协议,另谋出路。协议规定每月向单位上缴留职停薪费80元,其在单位的待遇与在职职工一样。她告诉我,她丈夫人虽在外面做事,而该缴纳的费用按时足额上缴,一个子也不曾少过。也许是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稍许“混”出了点小名堂,已引起部分人,特别是某些企业的当权者内心的失衡和眼红。

  如果没有后面的插曲,他们与单位倒也相安无事。后来,单位考虑到许多职工工作多年,至今尚未解决住房问题,想赶在住房改革前,为职工办一件好事,就砌了两栋新的职工宿舍。按分房的规定,他们家完全符合分房条件。然而,其丈夫单位以其长年未在单位上班为由,活生生将其丈夫排除在分房名单之外。她说,她多次找单位的分房领导,甚至找到厂长家里评理,而得到的答复却是其丈夫不属分房对象。并明确告诉她,不要再到处找人了,是厂里领导集体研究的决定。她见单位油盐不进,逼急了,就说:“我就不信没有讲理的地方。”谁知,单位领导态度更硬:“你去上访噻,就是打官司,我们也奉陪到底。”甚至扬言:“我就不信,一个几千人的单位搞不赢你一个小小的职工!”

  我好几次几乎被她说动了。趁她喝茶时,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她:年纪莫约四十出头,短短的头发,向后梳得熨熨帖帖,长脸,眉目清秀,颧骨稍微凸出,看上去蛮精神。不像一般上访者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当时,我心里想,如果她讲的情况属实的话,单位在处理这件事上还是有些欠妥当的。单位既然是为职工谋福利,就更应该考虑周全。何况她丈夫不在这里上班,也是经过单位认可了的,且符合当时企业改革的政策。当着她的面,我不便直说。只说好吧,我安排一名记者去你丈夫单位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好不?我一定给你一个答复。她点头表示同意。

  记者回来一五一十给我介绍了了解到的实际情况。我一听与她反映的情况基本吻合。考虑到这事在企业改革中具有标本意义,便安排记者写下了一篇采访侧记。写这篇稿子的目的,并非火上浇油,而是想息事宁人,妥善解决问题。因此,在遣词造句上,全无哗众取宠之势,全无指责谁的意思,只想不偏不倚,引导这事的妥善处理。谁知,厂里知道这事后,当即采取非常手段,一是实行封锁政策,拦截扣压了已经订阅的全部《湖南工人报》;然后专门找她谈话,并且气势汹汹地告诉她:“这次分房,你想都别想,梦都别做。”

  她没有与厂里分房负责人正面冲突,只是说:“手掌手背都是肉,我丈夫还是厂里的正式职工呀,他符合分房条件,怎么就不能享受厂里的待遇呢?”

  单位不仅听不进意见,相反,由办公室主任出面,先后请来省里主流媒体(报纸、电台、电视)的记者,一窝蜂似的报道此事。既然是请来的记者,当然只听取了单方面的意见,即单位的一面之词。因此指责职工的维权行为是阻碍企业改革、开改革倒车的言辞不绝于耳。

  当这些媒体的消息、评论刊发出来后,厂里顿时风生水起,扬起了轩然大波。舆论的天平似乎倾向到了单位一边。

  她面临着强大的精神压力。我们也感到了一股强大的歪风邪气从背后挤压了过来。

  然而我不怀疑自己判断是否失误。因为我们有底岸,了解实情,且掌握了一些真凭实据。不然,是真会被这种架势所吓倒的。

  我怕她动摇、退缩,及时鼓励她,告诉她不要害怕,掌握公理的人是不应该被别人狐假虎威的样子所吓倒的。

  她似乎知道这种“笔墨官司”终究不解决实际问题。还是一个劲地不屈不挠不卑不亢地找厂里领导“纠缠”。单位领导不知是被搞烦了,还是想以大欺小、以势压人,竟一纸诉状,将他们家告上了法庭。

  大约半个月后的一个上午,天气比以前更凉,纷纷扬扬的雪花为大地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地毯。她踏着冰雪,来到了我的办公室。红色的毛线围巾上还有一些细碎的白色晶体。见面,她拉长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吃惊地看着她正要发问,而她竟劈头一句:“厂里已将我们告上了法庭。”看她的情绪有些激动,我便安慰了她几句:“这不是坏事,是好事啊。法院主张公平公正公开,更是主持公道、好讲理、能讲理的地方呀!”并告诉她:“法院既然已经受理,你也要做些准备才是。特别是呈堂证据,要掌握好。”

  随后,她打开了带来的材料,我又仔仔细细地过目了一遍,觉得有些材料还不完备,要她再想办法补充一些。并叮嘱她:“要认真准备,不打无准备之仗。有备无患。”她点点头,又去准备去了。

  一个单位将自己的职工告上了法庭,让职工当被告,我万万没有想到。一方面,我觉得这单位也太过分了;另一方面又觉得既然事态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只有豁出去了。何况我们的头已经打湿,即使不想剃也得剃了。而官司只能胜不能败,已成了我们达成的新共识。由于我们掌握了公理,我对此信心很足。

  以防万一,我连忙将这一情况及时地转告了省总法保部的帅主任。并将这一情况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向他作了介绍。他听后,二话冒说,当即表态:“为职工仗义执言是工会的基本职责。我支持你们。我们去旁听法院的判决。”

  听到帅主任的明确表态,我心里底气更足了。为了稳定职工家属的情绪,我马上将法院开庭将有记者和省总法保部的领导参加的消息打电话告诉她。她听后情绪有了很大的改变。从她一个劲地“嗯嗯”声中,可以听出来。

  我主张由法院出面,会同职工家属、厂方和省总工会的领导一起协商解决为好。帅主任同意我的观点。帅主任参加了几次协调会,最终没能说服厂方。看看调解不成,最后法院当庭作出判决:原告不分给被告住房的理由不充分,请求驳回。

  职工胜诉后,有天晚上我正和老婆一起在看电视,她亲自上门了。她首先代表全家向我们表示谢意。然后,我们又漫无边际地聊了近一小时。看看时间不早,她起身告辞。临走时,她留下一件枣红色的毛线衣,并说:“我看你和我老倌的身材差不蛮多,我想起没有什么东西可送,就按照他的型号自作主张给你打了一件毛衣,表示一下心意啊。”说完,还哈哈哈大笑起来。样子蛮开心的。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拒收,她硬是不肯。最后只好收下。我爱人马上拿出一套“三枪牌”的内衣交给她。她死活不肯收。我老婆后来发硬话了:“你不收,那我们毛线衣也不要了。”一把拿过毛衣要塞还给她。看看僵持不下,两人才各自收下了对方的赠品。而我,才有了这么一件珍贵的枣红色的毛线衣。

  我不爱时尚,也不是一个爱好收藏的人,许多不用的东西,甩手就扔已成习惯,而这件毛线衣我却一直珍藏着。我以为,这不仅是珍藏一件衣服,更是珍藏一段积极为职工科学维权的往事,一段不因岁月流逝而磨灭的记忆。现在,每当看到这件衣服,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工会报人的责任,就会想起身处弱势地位的职工,就会想起在一个职工后面站着一个强大的工会组织的重要。

  枣红色的毛线衣还在衣柜的底层整整齐齐地摆着,还是先前的旧模样,而颜色仿佛愈藏愈艳丽……

文章作者:韩定昌 / 责任编辑:唐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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