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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前小序堪欣赏

来源:《湖南工人报》 时间:17年06月07日 [ 打印 ] [ 关闭 ] [ 收藏 ]

  平生最怕等人。而一次等人竟等了一个多小时,所幸出门时带上了那本不久前买的宋词集。先是胡乱翻看那些词,虽偶见好句亮眼动心,却总觉隔膜,难得体会作者彼时之心绪。无意间去看那词前的小序,竟发生了极大的兴趣,觉得比那词还要有味道。比如姜夔,这本词集收了他十七首,几乎首首有序,有的序的字数远多于词。且写得文采斐然,好看极了。比如《庆宫春》(双桨莼波),词不过102字,序却有174字。限于篇幅,略引其中数句:“道经吴松,山寒天迥,云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斗下垂,错杂渔火,朔风凛凛,卮酒不能支。”又如其《念奴娇》(闹红一舸)之序亦有百余字,中云:“余客武陵,湖北宪治在焉;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余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头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细审其描写,典雅生动,虽相隔千年,亦犹置身其境。再如《扬州慢》(淮左名都)之序云:“淳熙丙申至日,余过维扬。夜雪初霁,荞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还有《一萼红》(古城阴)近百字的小序,也是这般精美。本嫌所引过多,然不忍舍去,乃录其数语:“丙午人日,余客居长沙别驾之观政堂,堂下曲沼,沼西负古垣,有卢橘幽篁,一径深曲。穿径而南,官梅数十株,如椒如菽,或红破白露,枝影扶疏。著屐苍苔细石间,野性横生,亟命驾登定王台,乱湘流入麓山,湘云低昂,湘波容与,兴尽悲来,醉隐成调。”此序写长沙风景,倍觉亲切,只不知作者当年客居之观政堂乃今日之何处。此类小序,虽为美文,然多乃纪实。

  然粗览此集中二百八十余首词作,多是无序的。而有序者亦多不类姜夔用了这许多笔墨,或仅寥寥数字而已。如一代词人柳永被收录了十三首,无一首有序。被收词作最多的吴文英,所收二十五首词作中倒是有十五首有序,然多乃极短小者。其《渡江云》(羞红颦浅恨)序仅“西湖清明”四字。《霜叶飞》(断烟离绪)序字数更少,仅“重九”两字。《宴清都》(绣幄鸳鸯柱)序亦四字“连理海棠”。序之用,无非记缘何而作,或彼时之心绪,然皆有助于读者理解。还举吴文英词之序为例。如其《点绛唇》(卷尽愁云)序“试灯夜初晴”,虽仅五字,却使人知道古时曾有一试灯日的旧俗,即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头一天。又如《祝英台近》(采幽香)序亦仅八字“春日客龟溪,游废园”,却由此知其作词的地点和缘由,并可揣测一点作者彼时之心境。其余多类之。

  “李白斗酒诗百篇”,广为人知。但他自己说过没说过,恕我孤陋寡闻,真的不知道。但在这本词集中,此却乃不少词人的夫子自道。比如苏轼那首著名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序中云:“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此乃酒后之作,明白无误。辛弃疾的《摸鱼儿》(更能消)亦是写于酒后,因其序中云:“淳熙乙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但醉没醉就不知道了。又如叶梦得《虞美人》(落花已作风前舞)序云:“雨后同干誉、才卿置酒来禽花下作。”想必此词也是酒后所作。亦素闻诗人作家灵感常于梦中得之,深以为然,这本词集中即有确证。如苏轼《永遇乐》(明月如霜)序云:“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而盼盼何许人也,竟得大才子一梦,颇值好事者考证。又《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亦梦中得之,因其序云“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姜夔亦善梦中得句。如其《鹧鸪天》(肥水东流无尽期)序云“元夕有所梦”,《踏莎行》(燕燕轻盈)序云“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若论作词缘由,仅以此词集中有序者观之,或赠人,或怀人,或感时,或抒怀,或伤情,或赏景,或应命,或咏物,或兼而有之,不一而足。然不论何种缘由,词一写起来,总归要萦绕作者的心境和遐思。比如咏物,此类此作颇多,如琵琶、梅、海棠、水仙花、荷叶、杨花、春雨、春雪、新月、蝉、孤雁、燕,等等,多有所咏。然皆借咏物来抒发情怀,而所咏之物亦得绝美之摹画。此类词作,读者自可细细品味。若无序,不写明所咏何物,读者便似猜谜一般,有序则省却这许多麻烦,这也是序的好处。所以,这词前的小序,其实也是一种注释和讲解,后人研究起来,就方便许多。比如作词的时间,就不必再作考证。若无记载,时日一久,怕连作者也难确定何时所作了。这样的例子甚多。这序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从中看出作者的性情。如毕生孜孜于抗金复国的辛弃疾,性情豪放,承苏轼一变婉约纤弱之词风,开豪放派之先河。其《念奴娇》(野棠花落)序云“书东流村壁”,其《菩萨蛮》(郁孤台下清江水)序云“书江西造口壁”,想其时辛氏手持大笔,临壁而立,略略思忖,笔走龙蛇,何等潇洒快意。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豁达。词之有序无序,本是作者自主之事,亦或习惯使然。然亦有不便为序者,读者自可玩味。

文章作者:沙弦 / 责任编辑:李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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